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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常乐一早便候在宫门内。他是年世兰身边最得用的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张天生带笑的面孔,逢人便是一团和气,可那一双眼睛却极亮极活,谁在主子跟前得脸、谁在暗处失势,他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清楚。
远远看见甄玉隐的湖蓝色身影转过宫道拐角,常乐立刻小步迎上前去,腰弯得比平日里又深了几分,满脸堆着殷勤的笑意,嗓音又亮又圆润:“福晋万安!奴才给福晋请安!娘娘一早就念叨着呢,说福晋许久不曾进宫了,心里头惦记得紧。福晋这边请,娘娘在后头小花园等您。”
甄玉隐微微颔首,唇边挂着一抹妥帖的笑,随着他往翊坤宫深处走去。
翊坤宫她不是头一回来。当年年世兰盛宠之时,这宫里的每一寸地面都仿佛镀着光,连廊下的花盆都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张扬。后来年世兰失势,翊坤宫便像是被抽去了魂的人,空有雕梁画栋,却没了生气。如今她一路走进去,只见廊庑洁净,花木扶疏,宫人们走路轻快有序,眉眼间竟又有了几分昔日的安稳气象。
这比满目萧索更让她心底发紧。
一个能在沉潜之后重新稳住阵脚的人,比一个一直站在高处的人更难对付。因为她尝过跌落的滋味,便绝不会允许自己再跌第二次。
常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娘娘近日新得了一盆极好的绿菊说起,又说到皇上上回来翊坤宫用膳时夸了娘娘亲手泡的茶,再说到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花色如何鲜亮——每一句话都像是随口闲聊,可每一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传递着一个意思:翊坤宫的主位,如今稳当着呢。
甄玉隐含笑听着,偶尔应一句“娘娘福泽深厚”之类的场面话,心底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年世兰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首领太监对她这般殷勤。殷勤是面子,面子底下是什么,她不敢想。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进了翊坤宫后的小花园。秋意已深,园中花木却不显萧索,几株丹桂开得正好,甜香丝丝缕缕地浮在空气里。沿着石子甬路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绿菊。
那绿菊种在一排官窑粉彩花盆之中,盆身釉面莹润如玉,粉彩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珠光。菊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地垂落,碧色如玉,又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银灰,像是深秋清晨草叶上凝住的霜。晨光斜斜地照过来,穿过花瓣的间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而年世兰,就站在那排绿菊之前,背对着她。
她穿着一件天青蓝的暗花缎面旗装。那蓝色极淡极雅,不似月白的清冷,也不似湖蓝的明媚,而是雨后初晴时天光将透未透之际、云层缝隙里漏出的那一小片澄澈的蓝。衣料上用同色丝线织成暗纹兰草,只在光线流转时隐隐浮现,像是水底若隐若现的荇草。领口与袖缘镶着一指宽的银鼠毛,风毛出得极好,绒光温润,衬得她整个人像是立在秋水长天之间。发髻梳成规整的两把头,只簪了一对羊脂白玉的扁方,簪首雕着简约的如意云纹,通体素净,不见一丝杂色。
没有凤冠,没有珠翠满头,甚至没有用一件金器。
可就这一身素到了极处的装扮,却让人移不开目光。她在宫中沉浮了近二十年,盛宠时穿过遍绣牡丹的织金妆花缎,落魄时也穿过洗得发白的旧衣,如今这一身天青蓝的清贵,不是穿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养出来的。像是一件瓷器被窑火烧了太久,褪去了所有浮光与火气,只剩下釉面底下那一层沉静而温润的色泽。
她没有回头。
园中没有一个服侍的奴婢。常乐将人引到此处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整座小花园安静得只剩下秋风穿过菊丛时的簌簌声响,和远处丹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甄玉隐的心忽然便定了下来。
不是那种安心的定,而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身后已无退路时,反而不再挣扎的那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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