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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是重阳佳节。
天还没亮透,宫人们便已忙碌起来。景山行宫的黄缎围幔连夜张了起来,登高台下的菊花圃用清水浇过三遍,金黄绯紫白如雪,在晨光中泼泼洒洒地铺开一片。御膳房蒸了重阳糕,糕面上嵌着枣栗与红绿丝,一屉一屉地往外送,甜糯的香气混着桂花香,顺着宫道飘出去老远。
皇帝的车驾在辰时三刻出宫。三阿哥弘时与四阿哥弘历随侍在侧,兄弟二人各骑一匹骏马,一左一右跟在御辇之后。弘时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暗纹骑装,腰系白玉带,面容端方,眉宇间却透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倦意——昨夜世芍从翊坤宫回来,什么也没有对他说,只是坐在妆台前卸钗环时,手抖得厉害。他问了一句,世芍说天冷。他便没有再问。弘历策马在御辇另一侧,藏蓝色的披风被晨风鼓起又落下,目光偶尔掠过皇兄的侧脸,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年世兰没有随行。她站在翊坤宫的廊下,目送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宫道的尽头。晨光照在她天青蓝的旗装上,将银鼠毛的风领映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身后站着韵芝,手中捧着一件石青色薄呢披风,却不敢上前打扰。
“孩子们那边,都安排妥了?”年世兰没有回头。
“回娘娘,都妥了。”韵芝低声道,“温宜公主、胧月公主、六阿哥、七阿哥,还有果亲王世子,天不亮就由各自的乳母领着,先一步去了景山脚下的行馆。娘娘昨日特意求了皇上,皇上今晨便下了口谕,说孩子们年纪小,不必入宫听太傅教导,好生在行馆里玩一日便是。”
年世兰微微颔首。这个安排是她昨日傍晚去养心殿求来的。她跪在养心殿的砖地上,膝下连个蒲团都没有垫,将一套说辞讲得滴水不漏——重阳佳节,孩子们拘在宫里听训反倒辜负了秋光,不如让乳母们带着去景山脚下赏菊放纸鸢,既全了天伦,又不误礼数。皇帝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年世兰的脊背还没来得及绷紧便过去了。然后皇帝说了一个字:“准。”
他并不知道年世兰真正的心思。温宜是曹琴默所出、养在她膝下的女儿,胧月虽由甄嬛所生,皇帝却早有旨意——此女与甄嬛再无瓜葛,不过是借腹生子,从今往后只认年世兰为母。那两个孩子裹在锦被里被抱进翊坤宫时,一个刚会走路,一个还在吃奶,如今都长成了会笑会闹会扑进她怀里喊“额娘”的小姑娘。还有六阿哥弘景,敬妃冯若昭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冯若昭走后便落在了皇后宜修手里。七阿哥弘晟是她年世兰的亲骨肉,从怀胎到生产,宜修明里暗里伸了多少次手,她都咬着牙一一挡了回去。
这几个孩子,与今日景仁宫里即将掀开的那桩丑事,本不该有任何瓜葛。
她望着宫墙上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凤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她不是什么善人。她今日要做的事,与“善”字毫无瓜葛。可她分得清。刀是刀,孩子是孩子。刀该落在谁身上,她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清楚楚。孩子们今天会在景山行馆放纸鸢、吃重阳糕、追着桂花香跑来跑去。等他们黄昏时分玩累了被乳母抱回宫时,景仁宫的地砖早已被擦洗干净,熏过香,开过窗,秋风吹散了所有不该留下的气味。他们什么都不会知道。
“祺贵人那边,药喂进去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力道。
韵芝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回娘娘,寅时三刻,李太医亲自去的储秀宫。十株老参,从昨儿个半夜就开始熬,熬到寅时,十碗水熬成一碗,浓得挂勺。奴婢听李太医说——”她顿了顿,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药又辛又辣又苦,祺贵人喝到一半便吐了,吐了自己一身。李太医跪在床前,端着碗没有动。他说这是娘娘的吩咐,吐了也得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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