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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是在未时三刻骤然猛烈起来的,此前断断续续打了一个多时辰的炮战,在午后又起了变化,或许是有一支新的炮队赶到了,陈怀生从观察哨返回村子中央的地下指挥所不到半个时辰,北岸传来的炮声就从零散的、偶尔响起的轰鸣,变成了一种近乎连绵不断的闷雷,整个村子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土墙上的细土簌簌地往下掉,屋顶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有什么巨兽正踩着大地一步一步地逼近。
陈怀生蹲在地下指挥所的沙盘旁边,侧耳听了一阵,沙盘是用泥土和木块临时堆起来的,大致还原了村子及周边地形的轮廓,油灯的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放大投在土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忽大忽小,指挥所设在村子中央大槐树底下的一处大地道交叉口,空间比一般的地道段落宽敞许多,勉强能容下七八个人转身,协参谋正领着几个参谋和军官一起画着新的布放图,然后转送各部,对阵地进行微调。
一名战士从地道那头钻过来,蹲到陈怀生面前,喘着气说:“协长,前沿观察哨报告,白莲教在北岸又拉上来至少十二门重炮,而且白莲教也在使用开花弹反击我们的炮兵阵地、轰击我们的主阵地。”
“啧,对面这主帅,不是个过日子的人啊!”陈怀生嘿嘿一笑,白莲教几乎无法自产开花弹,手里有的开花弹也多是老式的开花弹,威力小、故障率高,还打一颗少一颗,而领军的那个卦主,却在一次试探性的攻势的火力准备阶段,就把那些宝贵的开花弹投入了进来。
但这并不算是错误的选择,如今这中华战场上,就是“盾”的发展远远超过“矛”的发展,各家兵马构筑工事的水平越来越高,成型的防御工事,就算是红营手里的新式开花弹毁伤效果也一般,最后还得拿战士们的鲜血去硬啃,实心弹更是除了浪费运力和火炮寿命,几乎就毫无作用。
但又不能没有,毕竟便宜而且还能重复利用,相对还比较可靠,会战之时对付红营的散兵线是没什么作用,但能像红营这样拉成散兵进攻的部队,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对付大多数还需要靠严密的军阵约束兵马的军队来说,用实心铁弹去砸造成的伤害已经绰绰有余,没必要再上那些昂贵又不可靠的开花弹,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能省的钱自然就不必浪费。
而这支八卦军在炮击红营阵地时,实心弹毁伤效果很差,实心铁弹打土坯墙和夯土工事,效果远没有打砖石城池那么理想,土是软的,铁弹砸上去,陷进去,动能被吸收了大半,除非恰好打中墙体的薄弱处或者梁柱的节点,否则很难造成结构性的坍塌,更别说墙后一般都堆着土袋加固,墙塌了土袋依旧能充作掩体。
至于地道,地道顶部有两三尺厚的土层,上面还铺了圆木,普通实心弹打在地面上,除了震落几撮土,根本伤不到地道里的人分毫。
既无法摧毁工事、又难以杀伤人员,甚至十几门重炮还压制不住红营的右翼阵地那五门火炮,改换开花弹试一试自然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陈怀生感受着地道中的震动,八卦军布置的重炮多了,可以分出一部分继续压制右翼和左翼阵地,剩下的便集中火力轰击村庄,实心弹和开花弹不停的落下,炮声和爆炸声连绵不绝,但炮击至今,村里的工事虽然被啃得坑坑洼洼,远看像是一块被虫子蛀过的木头,但主体结构没有受到致命损伤,土墙还在,壕沟还在,地道更是完好无损,而红营的部队大多躲在地道和掩体之中,几乎没有损伤。
陈怀生从地下指挥所出发,沿着主干道一路向西,检查各部的准备情况,地道深处,一支支部队正在集结和战备,两壁的泥土被来往的官兵蹭得油黑发亮,脚下的地面铺了一层干土,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响。
战士们在炮声之中沉默的检查着各自的刀枪和火器,军官也一个个检查过去,没有多余的声音,地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炮声,闷闷的、连续的轰鸣,从头顶的土层上方传下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在听打雷。
有几处地道口,一队队红营战士蓄势待发,几个教导正在做着最后的动员:“同志们!炮声一停,白莲教的步兵就要上来了,哨子一响,所有人按照预定方案进入战位,记住一条,不要慌,不要乱,听哨声,听锣声。哨声是进,锣声是撤。锣声一响,所有人从战位撤回地道,不许恋战。等他们炮又响了,咱们在地道里等着,炮一停,哨声一响,再出来打。就这么反反复复地跟他磨,磨到他没脾气为止。”
地道里又安静了几息,远处的炮声似乎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头顶的土层里不断有细碎的土末掉下来,落在人们的肩膀和头盔上,陈怀生转了一圈,见各部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没有多余干涉,又回到了地下指挥所,沙盘旁边的油灯快没油了,火苗缩成了豆大的一点,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地图上的线条。他让人加了一碗菜油,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来。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炮声的变化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白莲教那二十几门重炮像是同时接到了命令,从震耳欲聋的轰鸣到死一般的寂静,中间没有任何过渡。那种寂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耳朵一时适应不了,反而产生了一种嗡嗡的耳鸣声,像是炮声还在脑子里回响。
陈怀生从沙盘前站了起来,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哨声忽然填满了整个地道,陈怀生抓起望远镜,转身朝地道口走去,地道之中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一支支部队迅速登上地表,冲入地面工事之中。
陈怀生来到一处观察哨,用望远镜扫视过去,汝河对岸,两千人的白莲教步兵,排列着稀疏的队形,踩着冰面冲了过来,一片灰蓝,覆盖了雪白的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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