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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阙之“春”,乃是锣鼓喧天、不容置喙之势也。昔日同窗好友相聚一堂,设宴于城中新张之园林式酒店内。此间雕梁画栋崭新无比,然其刻意为之古色古香之飞檐下,竟高悬明亮璀璨之水晶吊灯。宴席之上,众人竞相争夺——争抢最新鲜之河豚,开启陈酿岁月最为悠久之美酒,竞相讲述最为机智或世故之趣闻轶事。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如海浪般一波高于一波,撞击于那以吸音锦缎包裹之墙壁后,复又反弹归来,交织成一阵低沉而喧闹之声响,使人不禁沉醉其中。每一人之面庞皆沐浴于精心设置之灯光之下,泛出红润光泽,恰似满院被强令于初春时节同时绽放、不堪酒力之娇花弱柳。此即所谓“争春开宴”矣,实乃一场凭借满腔热忱与丰厚物资倾力营造而出、几近凄怆壮烈之繁华盛景。
盛宴终须落幕,曲尽人散之后,留下的只有满地的杯盘狼藉和残羹剩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和食物残渣混合而成的刺鼻味道,让人感到窒息。原本热闹非凡的宴会现场变得异常冷清,宛如一座繁华过后的废墟。
由于遗忘了某样重要物品,我不得不折返回来。当推开门时,眼前的景象令我惊愕不已:偌大的包厢内,仅有几盏顶灯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芒,勉强照亮四周。餐桌上铺满了杂乱无章的餐具和破碎不堪的玻璃杯,汤汁肆意流淌,溅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形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污渍;而那些曾经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如今早已失去生机,凋零枯萎,无力地浸泡在不知名人士打翻的琥珀色茶水中,显得格外凄美艳丽。
更令人诧异的是这里死一般的沉寂,就好像之前所有的喧闹嘈杂都被这个空间吞噬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片诡异的静谧之中,我仿佛真切地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处不在的叹息声。
它既源自于那已经浸湿且开始腐烂变质的玫瑰花丛,亦出自于吸收了大量油腻烟雾的厚重窗帘之间,甚至连光滑如镜的地板上,那些东倒西歪、相互交错并逐渐蒸发消逝的足迹深处,似乎也隐藏着这种神秘莫测的叹息之声。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花有叹声吧?
那叹息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弥漫的疲惫与空洞,是繁华被骤然抽空后,留下的巨大虚空在轻轻嘶鸣。它让你觉得,刚才那一切热气腾腾的“争”与“开”,仿佛只是为此刻这声庞大而无声的“叹”,所作的冗长铺垫。
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叹息,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我独自踱进了城西的湿地公园。这里号称“城市绿肺”,所幸尚存几分野趣。晨雾如乳白色的轻纱,浮在无穷无尽的芦苇与睡莲之上。我沿着木栈道信步而行,不觉深入一片较为僻静的水域。就在那里,我遇见了下阙的“水国”。
那是一位老僧,灰布僧衣,坐在一段探入水面的老旧栈桥尽头,并非打坐,而是向着眼前开阔的水面,用一种不高不低、平稳如静水般的声调,喃喃诵念着什么。我听不清经文的具体字句,但那声音本身,像一种温厚的抚摩,熨过粼粼的波光,熨过亭亭的荷盖,熨过我那被都市噪音磨得有些粗糙的神经。我悄然在几步外的柳树下坐了,不敢惊扰。
令人惊叹不已的一幕出现了!只见三到五条色彩鲜艳的红鲤鱼,宛如灵动的精灵一般,从深绿色的荷叶底下悄然游出,然后聚集到那位老僧面前的水面之上,紧紧依偎在一起,没有丝毫要散去的迹象。这些鱼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争分夺秒地抢食,而是安安静静地悬浮于水皮之下,头部齐刷刷地朝向老人所在的方位,尾巴则以一种极其优雅且缓慢的节奏轻轻摇曳,以此来保持身体的平衡状态。
没过多久,一只身形矫健的苍鹭如同鬼魅般从茂密的芦苇丛中迅速窜出,它那轻盈的身姿犹如一朵飘逸的灰色云彩,翩翩降落在距离此处不远的浅浅河滩之上。随后,苍鹭将修长的双腿浸入清澈见底的湖水中,并偏过头去,好像正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什么。
此时此刻,就连平日里总是调皮捣蛋的风儿,也像是突然变得乖巧起来似的,停下了吹拂的脚步;原本还在随风摇摆不停的芦苇此刻也戛然而止,一动不动;而平静的湖面更是犹如一面被微风吹得泛起丝丝涟漪的巨大水晶镜子。
就这样,整个由水、鱼、鸟以及荷花和芦苇共同构成的水上王国,全都沉浸在了一片静谧祥和的氛围之中,唯有那阵温和轻柔的人语声,宛如一颗最为温润光滑的小石子,轻轻地投入到这片宁静的湖水中央,激起一层层肉眼难以察觉却又充满喜悦之情的细小波纹。
我忽然便懂了“听起鱼多乐意”。那“乐意”,绝非我们筵席间的喧腾欢笑,而是一种更深邃、更饱满的安然。鱼儿的“乐”,在于它们无须“争”,便融入了这诵声与天光水色交融的和谐整体;经文的“意”,或许也不在具体的教义,而在于那声音里所承载的、对天地万物的平等观照与慈悲。这里没有“开宴”的刻意,也没有“叹声”的凄凉,只有当下圆满的呈现与接纳。
离了水国,回到市声喧嚣的岸边,两个世界的映像却在我心中重叠、对话。那“争春之宴”与“花落之叹”,是我们多数人无法逃避的世间常态,是进取,也是耗散;是繁华,也是虚无。而“水国谈经”与“鱼鸟乐意”,则像一帖清凉的解药,提示着另一种存在的可能:不是向外攫取与占有,而是向内沉静与感知;不是制造噪音以证明存在,而是在静默中与万物达成默契的共鸣。
或许,人生的修行,不在于彻底弃绝哪一个世界。而是当我们在“春宴”中感受那繁华背后的叹息时,心中能保有一片“水国”的清凉记忆;当我们在日常的奔忙与争夺中感到疲惫时,能记得为自己寻一处精神的“水滨”,让那平和的“经声”——它可能是一卷书,一曲乐,一段静坐——在心中响起,唤回我们如鱼儿聆听时那般单纯而充盈的“乐意”。
如此,方能在人世的“筵席”与自然的“道场”间,寻得一个自在的支点,既不负生而为人的热烈,亦不失落天地间一物的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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